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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办的不是案件,是别人的人生

“陈法官,我是X某某的家属,被告人因酒后驾驶摩托车撞伤了我母亲,我是来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的。”时间拨回到2018年某个仲夏的早晨,当我仔细审查被害人家属递交的材料,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回顾这整个案件,检察院诉过来是简单的危险驾驶案件,适用刑事速裁程序,原本安排第二天开庭结案的。现在被害人家属提出附带民事诉讼,不仅意味着不能如期开庭,要转为普通程序,还涉及一系列赔偿问题。

正当我内心感叹又要加班之际,被害人家属接下来的话深深地触动了我。“这段时间为了医药费实在是操碎了心,可是被告人至今也没有赔偿一分钱!”被害人家属愤懑不平地说,“我母亲本来年事已高,现在被撞之后就只能卧病在床,这段时间为了照料老人家,家里人忙里忙外,虽说影响了工作,但我心里面也都能承受,可是老人家接下来的治疗可怎么办啊?”她一边说一遍抹着眼泪,语气中夹杂着无奈和生气。

这突如其来的横祸给被害人本来就拮据的生活抹上了阴影,她的无奈突然让我意识到,我们办的不是案件,是别人的人生。于是,我让她第二天把需要补充的证据材料原件交过来,又询问是否愿意调解,她说:“我也不是很懂法律,只要能解决当下的问题,我都愿意,相信法院一定会还我母亲一个公道的。”

等她离开后,我坐在办公桌前思考良久,对我来说案件是简单、复杂之分,但是对当事人来说一份判决可能改变的是一个人甚至一个家庭的命运,我不由得问自己,办案技巧越来越纯熟,接触的案件也越来越多,会不会因此而麻木?还愿不愿意倾听当事人背后的故事,了解案件的起因和影响?只有真切体会,才能打动人心。法官办案只有带着感情去理解这个真实的世界,才能带着人性去实现公平正义。

自被害人家属提出附带民事诉讼后,我就着手通知被告人,并电话里和他沟通多次,可是被告人推诿的态度着实让人无奈,不是推脱这几天忙,就是说自己也没钱赔,我抱着最后一试的心态和他面谈。

“陈法官么?我是来参加调解的X某某。”我抬头一看,门口的少年染着一头黄色的头发,胳膊上的纹身呼应脖子上的大链子,身上的花衬衫更显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你如果没钱的话要不要让你父母先垫一下,你撞了人该赔的还是要赔的。”

“他们也没钱的。”

“他们知道你的事情吗?”

“知道的。”

“他们的联系方式是什么?”

问到此处,他低下了头,挠了挠腮,像极了成绩不理想被老师问家长联系方式的学生,他犹豫了一下,又抬头看着我:“能不能别告诉我爸妈,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想自己负责。”

经过反复沟通,被告人慢慢打开了心扉,我才了解他家境困难,父母在老家都是农民,他外出打工,父母还勒紧裤腰带给他寄钱。前不久母亲得知他的事情,才和他说其实父亲生病很久本不想让他担心,连过来看他的路费都筹不到,原本打算问家里要钱的话又咽了回去。

“如果要把我关进去的话,开庭能不能稍微晚一点,我现在努力打两份工,这几天就能发工资了,我先把工资给被害人家属吧,虽然不够,但是我以后一定会慢慢还的,不要和我家里说要赔钱的事儿,我自己解决。”话音刚落,又低下了头。

此刻我觉得他应该长大了,原先看到他的“社会”打扮,准备好的一番思想开导“不良青年”的话语也毫无用武之地了。可能是因为低着头,他耸起的肩膀更显得坚实,是可以挑起担子的成年人了。

后来,在我的调解下,他和被害人家属约定分期付清赔偿的费用并取得谅解,综合他的犯罪情节和性质,最后判了缓刑。这只是我经手的普通案件中的一个,但是对于这个少年而言,得到的是一次深刻的教育和成长的机会,收获的是对家庭的责任感,希望他今后更加认真对待自己的人生。对于被害人家属而言,减轻了经济负担,也解决了实际困难。

法律本身是冰冷的,但当它与具体案件事实发生联系时,在法官手中便有了温度;正义本身是抽象的,但当被法官以恰当的方式实现时,在当事人面前就有了亮度。公平和正义是具体而细微的,因为具体才真实,这一切只有带着感情办案才能体会,将每一个案子都当成足以改变犯罪嫌疑人人生的转折点,常怀一颗柔软的心,时刻提醒自己,我们办的不是案子,而是别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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